國安法下的五種香港人

2019年的7.1回憶要好好記住,2020年的7.1人面要好好記錄。

一夜之間,香港人啟動了全新的抗爭模式,再沒有「連登」和「TG」教路;但只要是一起走過來的香港人,彼此就能心照。這叫做香港人DNA,毋須言傳,心領神會。

紫旗下的歡呼聲

下午兩點半,銅鑼灣Sogo:

大批穿著不同顏色汗衫的巿民,搭港鐵來到銅鑼灣站,往SOGO出口的人比時代廣場那邊更蜂擁。嘟卡出閘,十數防暴站崗,大家視而不見,只走自己眼前的路。這批人上了地面的軒尼詩道之後,始發現東角道那邊被防暴拉線封鎖,去對面希慎的大馬路同樣被拉線劃封,於是人潮只能往灣仔方向走。但去到銅鑼灣一期,才發現這裡也拉了封鎖線,同樣有十幾防暴駐守。

一大批人被圍封在二百米長的行人路上。

由街頭行到街尾,由街尾走回街頭,來來回回碰到的,都是同一批面孔,這是新的行街姿態。當中沒有人喊分裂國家或顛覆政權或勾結外國勢力的口號,只是沉默的,左至右,右至左這樣行。有些人倚在欄杆或吸煙、或發呆,看著對面馬路的精彩情況。對面的人比較勇,不時聽到「光復香港/時代革命」之聲,但對面的人潮是流動的,被指示往利園山道離開。

警方偶爾舉起藍旗,向這條街上甚麼也沒做過、也沒路離開的人舉起「藍旗」,指我們的「集會」或「遊行」違法,警方可能使用武力,但行人也沒太大反應,繼續來來回回的行街。直到警方突然對我們舉起昨日才首次曝光的「紫旗」,指這條街的人有分裂國家或顛覆政權意圖,有可能構成港版國安法罪行,或被拘捕或控告時,行人的情緒一下子爆發。大家激動地拍掌、歡呼、大笑,有人喊「yeah!等咗好耐啦!」,甚至大讚警方:「好威呀阿Sir!」。歡呼之聲,響徹街頭。

這是香港人。

辦好移民的男人:「唔想走住。」

二百米的街上,有四個穿黑衣的中年人,相約行街。男人跟我說:「在這裡行街,有誰唔驚?梗係驚,現在行街都驚。」我問:「咁你仲行?」他說:「咁要畀其他人知,香港人心未死。只要心未死,下次就會更多人出來。」

我以為他是樂觀派,但話鋒一轉,他就透露了心事:「香港沒前景了,直頭冇得救。我去年已搞了移民,但唔想走住。」為甚麼?「香港係我的,根本不應該走。」香港人實在太盾矛了,我望著他問:「咁即係點?」他則望著防暴警舉起的藍旗說:「大家互相保護囉,愈多人出來,愈保護到對方。」

這是香港人。

黑衣男女:「時刻開住VPN。」

下午三點半,這批人被防暴警驅散,要求我們沿怡和街,單向式朝天后方向走。人人名副其實在行街,在商店都關門的街上游走,有路就行。由怡和街行去禮頓道,走入銅鑼灣道,如此幽靜的街道,大概未試過充滿如此沉默的人潮。

銅鑼灣道原來也不短,大家來來回回的行,行行重行行,都熟口熟面。有兩個全身黑衣、再加個灰黑色活性碳口罩的男女走過,我們談了起來。兩人97後才出生,二次回歸的說法,對他們來說沒有感覺,「今日是第一次回歸。昨晚見到很多不同名堂的新罪行,如分裂國家那些,以前覺得很遙遠,一下子來到身邊,是驚了一驚。」但隨即他又說:「但過去一年都活在恐怖中,所以也不覺得『更加』恐怖。」

男女說,去年尾已覺得網絡不安全,那時便購買了VPN。本來只是偶爾才開出來用,「現在時刻開住,你也不要開吓關吓。」他們仍保留FB和IG帳戶,但把很多文宣的轉發都洗掉,「以言入罪喎。」但他覺得只是換了另一種方式抗爭,永遠不會放棄抗爭,「今日不會是最後一戰,每日都會同極權對抗。」男生跟女朋友全黑出動,問他們有沒有猶豫穿別的衣服,他說:「有擔心過,但我覺得今日會有好多人出來行街,所以不怕。多謝你哋,所以我冇咁驚。」

這是香港人。

賺好少錢的爸爸:「係好鍾意香港嘅。」

下午五點半,維園:

灣仔一帶出動了水炮車、也有胡椒球槍,只有維園很平靜,不少人坐在硬地足球場休息。突然兩個人拿著小型擴音器,播出了《願榮光歸香港》。附近的人肅靜,有人站了起來、有人停下腳步,有人聽得入神;沒有喝采聲,也沒有喝倒采聲。這麼冷靜的香港人,要入他們罪真的不容易。

一個男人站著發了呆,我問他:「聽到這首禁歌有何感受?」他說:「太複雜我不懂得講。」想了一想,他嘗試說多一點:「好勁⋯⋯香港人,仲有咁多人出來,所以不要絕望。對不起,我真係唔識講嘢。」

男人有個七歲的兒子,他說太太不關心政事,所以他每次都是獨個兒出來,「我得好少朋友,會講心事的更少。」我不信,問他:「咁你Facebook有幾多friend?」他答:「五十幾囉。」我笑了:「嘩,咁真係好少朋友喎。」

男人回了一個笑容:「本來有一百個㗎,但運動開始後,為安全計,就把不相熟的朋友unfriend,現在剩下五十幾。」問他如何排解心中鬱悶,他說:「係FB share吓新聞,打幾句粗口咁囉。」像這樣的日子,他把孩子安頓好,就偷一些時間出來,「出來湊吓人數罷了,我甚麼都做不到,覺得自己好冇用。」

他說過去一年心情也不好,很不開心,約朋友出來只是嘻嘻哈哈,關於政治的話題不會講,「我諗住講些無聊嘢會開心啲,但其實都唔係。」但你剛才還叫我不要絕望?他說:「我咁講都係安慰自己,否則怎樣活下去?」

我問他還會如何安慰自己,他說得很伶俐,大概真的跟自己說過很多遍:「看歷史啊,獨裁統治不會一兩年就完結,所以更要有耐性。況且我有個仔,要撐住,跟他解釋荒謬的東西。學校講一套,我要教另一套,我不能冧啊。」

他多次說:「我真係賺好少錢,做工人,不能移民,所以要好好地活。對唔住,我唔識講嘢。」他平時大概真是很少講心事的人,但說出了很多香港人的心聲。突然他又說了一句:「係好鍾意香港嘅⋯⋯呢個係真。」

這是香港人。

粉紅色雨傘師奶:「有國安法,我哋更靈活!」

下午六點半,時代廣場:

時代廣場對出的電車路,突然有人喊:「落雨開遮!」這句久違了的話,再次響起。隨即很多人跑出來打傘掩護,有人開始掘磚,散落馬路之上。有人蹲下來,想把磚砌出造型,立刻就有人大喝:「唔好!冇用㗎!」

只是小規模的掘磚,人群很快就四散離開。傘陣中有一把嬌悄的粉紅色日本名牌遮,她護送著兩個少女離開,少女不斷向粉紅色雨傘鞠躬道謝。我問這個粉紅雨傘師奶:「你好勇喎!」她說:「小意思啦!只是今日帶錯遮。」

師奶六十歲,她說自己對「落雨開遮」好有經驗:「去年做咗一年啦!」她帶粉紅色遮,穿粉紅色波鞋,行得跑得,非常靈活:「我盡一分力,幫到幾多得幾多啦。現在只希望一鋪攬炒!」我大驚:「你真係好激喎,國安法都出了,攬炒有咩好?」但她說得有紋有路:「攬炒去到最衰,外國勢力才會出手,咪等呢一步囉,現在未係最衰。」她搖搖頭嘆氣,但神情堅定:「香港可以損失、可以唔要,但人一定要,呢班後生仔一定要救!」

話未說完,有人喊:「防暴落地呀!」大批人從跑馬地那邊跑過來,師奶跳出來大叫:「快走快走,小心!」我問她要不要走,她說:「我唔走!見到防暴我會扮到老懵懂,腳震震行唔到咁。」

她見我滿頭大汗,從小背包裡拿出兩個口罩要送給我,「我冇嘢做到,只係開遮,還有帶口罩出來送人。」她囑咐道:「大家be water啦,這種打游擊是對的,香港人好靈活,有國安法,我哋更靈活!」

這是香港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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